JENKEM:見見Anderson Stevie,前幫派份子在滑板界如何打拼

photo: daniel beck


每隔幾年,就會有些激勵人心的滑板人出現在我們的滑板雷達上。有時候他們克服了生理障礙;有時候他們挑戰傳統;更多時候他們來自艱困的背景,決心打出名堂。

接下來這則採訪是打從Jenkem開始以來最動人且最震撼的。


Anderson Pereira,也被人稱做Anderson Stevie,是一位二十七歲來自巴西的聖貢薩洛的滑板人。除了母親在他十四歲時買的滑板以外,在巴西貧民窟中長大的他只有很少的機會。即便之後的他開始賣毒,幫黑道做事,還進了監獄兩次;他仍持續的滑板,最後用滑板找到希望。


如今Anderson在LA生活和滑板,為實現夢想努力。他贏下了幾場比賽(兩場都是adidas在聖保羅舉辦的比賽,Boost the BarDaewon Did It),被身著燕尾服的Tim O’Connor採訪,現在還從Fucking Awesome那拿到滑板。


Anderson的其中一位友人找上了我們,在看過幾段他的影片還有聽他過去的片段,我們根本無需考慮。在採訪過程中,Anderson告訴我們滑板拯救了他。這種話或許聽來陳腔濫調,但如果要說誰有資格說,非他莫屬。



photo: andre magarao

所以過去的你曾靠賣毒來買滑板的東西,你是怎麼接觸這行的?
當我十四歲開始滑板的時候我會在街上混,然後我開始會抽大麻。某個跟我一起抽的傢伙是幫派的一份子,所以我開始靠賣毒來買滑板因為我媽無法幫我負擔。

在我的城市,賣毒就是你的正職。而我媽極盡所能的不讓我走歪路,所以我才有去上點學。有些我的朋友他們沒有受過教育,沒有未來,他們什麼都沒有。他們想的就只有毒品、女人、性,就這樣。我的爺爺過去也從事這類交易,而他死在監獄。我爸是個古柯鹼毒蟲,他沒把父親做好,也沒幫到我媽。

做為一個孩子,我甚至無法要求我媽買滑板鞋給我,所以當她買了一雙,我就會用它滑個半年之類的。當鞋子破一堆洞,我就貼貼補補繼續用,整雙鞋子就像個怪物,真的很滑稽。


"我負責在無線電通知他們條子是否出現。"


你是生活在什麼樣的社區啊?
我在一個滿是幫派的危險區域中長大。那些幫派掌控了整個社區,警方甚至無從插手,如果他們試圖進入的話,就會被幫派分子槍殺。

那就是那裡的文化。幫派分子靠賺來的錢辦派對,把馬子,買金鍊;所以那就像某種人生夢想。在社區長大的孩子就會想:「我也要成為一個幫派分子,玩一堆女人,買一堆金鍊。」 有些金鍊可能要價五萬美金。他們就這樣掛在脖子上,就一條項鍊,五萬美金。這些錢你甚至買一棟房還綽綽有餘,但他們都沒有房子。他們在黑道中生活,也再沒離開過。


photo: daniel beck

所以你也是幫派的一份子,還是你只是認識他們的人?
第一次我試著加入幫派時,我爸找上他們說:「拜託你們別帶走我兒子。」 因為我爸是個毒蟲,他們認識他,所以他們沒讓我加入。所以我去找了其他不認識我們的幫派,並開始為幫派做事。

我開始賣毒來買滑板的用品,接著我開始幫更大的幫派做事,我負責在無線電通知他們條子是否出現。後來我成為了幫派經理之類的。經理跟老大有所聯繫,所以老大靠經理打理手下的酬勞。

幫派就像一間公司。有很多不同的人都涉入其中,從在無線電通風報信的,到有一堆槍的護衛,幫派都會付給每個人薪水。他們付的不錯而我為他們工作,但之後我卻因為賣毒而坐牢。而當我因為賣毒坐牢時,我媽終於發現了這一切。




你被關了多久?
第一次的時候我被關一個月就出來了。第二次的時候我待了半年。第一次的時候我媽請了一個律師來,我想這就是我只被關一個月就被釋放的原因;但是第二次的時候我媽沒辦法請律師,所以我就待了半年。我見過其他跟我一樣狀況的人一關就是七年或八年。我很幸運,這也是為什麼我信上帝。

第二次的時候,經過了幾個月的等待,他們有個用來決定我刑期的程序。我原本有可能要待個七年的。但是當我去見他們時我告訴他們我有在滑板,甚至可以去YouTube搜尋我的名字。他們看了幾部我滑板的影片,然後過了幾個月我就出來了。

現在我的名字已經一乾二淨了。在過去,如果你把我的名字放上google,你可能會看到我被逮捕的新聞報導;但現在如果你這樣做,你只會看到我滑板而已。我真的很樂見於此,因為就是這樣我才有機會去美國。畢竟如果警方看到其他有的沒的,他們根本不會放行。


所以當你第二次被放出來時,你是重拾滑板還是重歸幫派?
我最後一次出獄時跟幫派之間多了更多聯繫,所以我沒有就此罷手。因為當你出獄,幫派就會讓你升遷。當你獲得升遷後你就會覺得,喔,現在我賺更大了,我可不能說不幹就不幹。


photo: daniel beck

那當你在幫派中升到管理階層時,你會有任何像是特休或假期的福利嗎?
哈,不能休息的。無時無刻都要工作。每個地方都不太一樣。有些地方你工作半天那另外半天你就能休息。而有些地方要工作整整一天隔天才能休息。而假期就是當警察抓你去關的時候。那就是假期。在巴西的幫派生活十分短暫,要不就兩三年,最後就是去監獄或是死亡。

當我再一次離開監獄後,我還是重操舊業了,因為巴西的體制就是希望這樣。他們就想再把我抓回去關;而當人真的回去監獄後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你只會覺得更糟。每一次的進出,都讓你更糟。


對呀,坐牢並不會幫人改變未來。
對,毒品並不是真正的問題。問題是在巴西,政府讓大麻違法,但他們又接著賣。


"假期就是當警察抓你去關的時候。那就是假期。"


巴西政府賣大麻?
當他們沒收來後,他們並不是銷毀,他們販售。

但是槍枝就是真正的問題了。政府在全國都有通路,所有警方可以拿所有的槍枝來賣給地方的幫派。你想要支大傢伙,像是AK-47嗎?在巴西,大概一萬美金。或是最好的,像是G3,那種槍大概要一萬五美金。所以想像一下,那些地方的人們沒有錢,但是他們會靠賣毒賺來的錢買槍。他們從警方那買的槍。所以政府根本就是故意希望這種鳥事發生的。

我的朋友在我還小時,就都在坐牢了。其中一個坐了大概十一年,另一個十二年,還有一個八九年。還有一個,他死了。這就像是一個惡性循環。政府放任毒品,因為他們認為只要讓每個人都上癮,他們就無力而為了。我親眼見証這一切狗屎爛蛋,所以我才開始旅行。我沒有錢但這無所謂,因為現在的我在追逐夢想了。


photo: andre magarao

重回你的老家的時候會是怎樣的感覺啊?

現在當我回老家時,所有那區的人都視我為一個啟發。我還是喜歡跟他們一起混但是當我回去時他們就會像是「Stevie回來啦!兄弟,你想要啥?」然後他們就會想拍些拿著槍或毒品的照片。有一次,當我跟那些幫派份子混在一起時警察找上門來,我需要逃出那裡。我心想,他媽的,我不能再回去了。如果我回去他們就能把我抓去關,那我的滑板路就終結了。所以就再沒跟幫派混過了。

所以我才旅行。因為旅行時我可以滑板,如果我還留在我的城市,那就很難說了。我孩子的媽希望我們能租個公寓。但我知道如果在我的城市想要有個好地方,那我就無法負擔旅行了。

但我也懂滑板,它幾乎不可能賺得到錢。這真的是爲了愛。如果一件事是為了愛,那無論如何都會開心,因為你就是愛它。

滑板拯救了我。滑板帶我來到美國。在巴西的一位記者聯繫上我,現在他在撰寫一本以我的人生當主題的書。書名叫做"滑板及賣毒之間(Between Skateboarding and Drug Dealing)",將會在年底推出。我想那本書也能拍成部好電影吧。


photo: diego sarmento

所以你最後是如何金盆洗手並全職滑板的?
我第一次坐牢時,上帝跟我說「你的人生不該是這樣,走出去吧。」但是當我回到街上後我就忘了這些,又開始幹那些鳥事。而當我第二次回到監獄時,上帝又再一次的跟我對話,並告訴我我必須停止這一切,而那一次我就明白了。

我第一個贊助商是離我家要一小時車程的滑板店。在出獄之後的某一天,通常負責管那家店的一個人在街上看到我,他就問我需要些什麼。我想說,老兄,我最需要的就是離開這。看看這鬼地方,一個貧民窟。一個幫派社區,在這生活你別想去旅行之類的。

所以他就組了一個四人團隊,拍影片,我們還去聖保羅滑板。當我回到我的城市我就在網路上找比賽,找尋下個我可以參加的比賽,找到的話我就告訴他我要去。他說好我們就出發,然後越去越多。

有一天我贏了場比賽,並得到去美國的機會。我去了趟LA,當我回來時巴西的這個人請我在他西班牙的板牌──Dealer旗下滑板。他帶我去西班牙還讓我住他家,幫我出飯錢,還請人來拍我,最後我拍了部個人影片

現在的我在巴西有了個贊助商──Thug Nine,每個月支付我三百三美金,幫我開創職涯實踐夢想。




所以你現在住在洛杉磯囉?
比較不像居住,比較像是生存,你懂嗎?我只有旅遊簽證,所以我必須出境再入境。我的計畫是先去西班牙兩個月,十一月的時候回美國參加Tampa AM,然後再去LA。

對我而言這一切也很艱難,畢竟我有個孩子,所以當我回巴西時孩子的媽都希望我能留下。但是要幫她的同時發展我的未來就很困難。從贊助商那來的錢會留在孩子的媽那,好讓她照顧小孩。有時候我自己也需要一點,她就會寄給我一點。但是這一切還是非常艱辛,我每天都要想哪裡能過夜,吃什麼來果腹,我付不起一點租金,所以我真的很感謝那些幫助我的人。

有一次我在路上遇到Guy Mariano。他跟我聊天後他說「一切都會好轉的。」可能某一天的我非常沮喪,隔一天就遇到了Guy Mariano告訴我一切都會好轉。真的很扯。

photo: washington teixeira

我看過你跟Fucking Awesome的人一起拍照,你現在加入他們了嗎?
Jason Dill開始拉拔我給我些板子,所以我想拍部影片給他們。

有一次我無處可歸,而我來自好萊塢的朋友說我可以睡他那。在我想說找間滑板店的時候,在好萊塢百老匯找到了一家。我不知道那是FA的店,就直接進去了。我開始跟店員聊天,秀給他看我的影片,接著當我隔一週又來的時候,Jason Dill已經在那了,他看了我的影片,而且還蠻喜歡的。所以他就像是,想要什麼你就拿吧。所以我開始用Fucking Awesome的板滑,也在累積影片當中。就這樣。

之前我試著switch hardflip下好萊塢十六階,有拍到好照片但是我還沒成,我需要找時間回去把他搞定。


你在好萊塢十六階那試了switch hardflip幾次啊?
我試了十八次。我能做的都做對了,但十八次真的太過了。在那之後我整整兩個禮拜滑不了。



我知道你在網路上叫做Anderson Stevie,但你的姓氏其實是Pereira。這個Stevie是哪來的啊?
當我開始玩板時大家都說我滑起來像是Stevie Williams。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他是誰,但是當我在kayo的影片──It’s Official看到他,我覺得他超厲害的。然後當我金盆洗手回來玩板後,大家都叫我Stevie,所以我也開始用Anderson Stevie。Stevie也是來自貧民窟,他打出了天下,我想像他一樣。另外,他十一月十七生,而我是十一月十八。

我的親戚在Street League上把我介紹給Stevie Williams,但那個時候我的英文爛到沒辦法跟他對話,只能像是被關了靜音一樣。

我用Antwuan Dixon來為我孩子起名。


你小孩的名字好像也是來自滑板人,對吧?
對,我用Antwuan Dixon來為我孩子起名。我曾跟Antwuan聊天,我告訴他我要用他來為我孩子命名因為我真的很愛你的風格,他就開始流淚並跟我訴說感謝。

而孩子的媽同意了?
不,才不。整個家族都對我超火大的。他們覺得,不,拜託別用這個名字。因為Antwuan不是巴西名。我爸的是Adenerson,而我爺爺是Adener,他們的開頭都是A,所以我才用Antwuan。大家都超不高興的但我不在乎。現在大家都喜歡了。他們都叫他Tu-Tu。

photo: júnior lemos


在一個貧困的環境下長大的你有任何管道接觸滑板影片或雜誌之類的嗎?
有啊,我家第一次有電腦後,我就在YouTube上找到了Rodney Mullen和Bam Margera的影片。我有試過做些primo就像Rodney Mullen一樣。還有Bam Margera,好像當他成招時我另外感受到了某些東西。不只是滑板這麼簡單。他的影片總是激起我拍片的鬥志。

然後當我在城市的板場探索時我遇到了一個傢伙會跟我分享些影片。他有次給了我Transworld的A Time To Shine。Ronson Lambert,看他做那些卡招我心想,天殺的我也想做那招。他做了hardflip back smith,現在的我可以做switch hardflip back smith,就是受他啟發。

你一開始學的時候是在哪裡玩板的?
我家旁邊有一間倒閉的學校,我會去那玩因為那邊有平地。我們那區的地都很爛,所以大部份地方都很難玩。如果想去個地夠好的廣場玩,光車錢就要大概五十元巴西幣(約台幣四百),所以對我而言基本上是不可能去其他地方的。

我還記得第一次看到滑板是在Deftones一部MV當中。他滑著板在校園穿梭,然後接著做了一個ollie跳過一張桌子。在多年之後,我第一次來到LA,我有機會玩同一張桌子。這次我做frontside big spin過。

你說滑板拯救了你,然而在一般滑板人中這並不是常見的故事。回頭看看自己這樣走來的感覺如何?
我覺得自己很幸運,但同時也感到很難堪。難堪因為我沒有任何錢,難堪因為我總是需要人家幫。所以我才做品牌,Money Grip。每當我拿到喜歡的影片,那簡直是最棒的感覺。所有難過的日子,所有事情,都不算什麼了。那種感覺真的很狂。比毒品還爽,比把馬子還爽,比打砲還爽。

既然你說你在監獄時跟上帝對話,所以你是從小就有信仰的囉?
不是。我以前會上巴西的天主教堂,可是小時後去比較像是去玩音樂或認識女生之類的。但我還是永遠不會忘記那些時光。我還是想再去上教堂,不過對我來說,重點不是你有沒有上教堂;重點是你的想法,你的作為。

我認為教堂也是商人們的一種營利工具,像是先讓人們迷信再跟他們拿錢。我去過趟山達基教會,他們的佈道問著在場的每個人「你想發大財嗎?」我心想,到底為什麼啊?

我想山達基教跟人收很多錢就只為了成為成員。
他們真的超狂的。沒錯,我不討厭他們。我去了趟還看了些影片。他們還秀給我看其中一些滑板人也是他們的一份子的影片

你知道像是 Steve Berra 也是山達基教的嗎?
真假?太棒了。每個人都可以選他們想要的宗教。


photo: andre magarao

所以一路走來你有很多朋友的幫助。有沒有誰是你想特別感謝的?
我有個朋友,Flavio,就是他幫我規劃去美國發展的。他開了六個小時的車載我到聖保羅參加Adidas的Skate Copa比賽,而我靠著一次成的full cab flip拋台過杆奪下了大招賽優勝。所以Adidas幫我支付去美國的旅費。我們原本打算一起去美國,但被美國大使館打了回票。我打給了Adidas的人,然後他幫我們重新申請。第二次我成功了,但我的朋友還是去不得。

當我回來後我有機會和他一起去西班牙旅行,那段時間是他人生中最棒的日子。但當我們回家後,他開始變的意志消沉,因為他在西班牙的時候是多麼的快樂,但他現在回到了幫派社區還要養老婆養小孩還有付不完的帳單。他不能像我這樣旅行,因為我還是住在老家他不是,他孩子的媽對他抱怨「喔,我知道你想像Stevie一樣。」最後他自殺了。某天下午,他吞了些藥後去游泳,溺死了。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因為在那之前有次開車的時候他跟我聊了很多。他告訴我,我想死。他說了很多這類的話。我感到很自責,因為他是那麼的難過,但我下車後就忘了。半年過後,他實踐了他的話。事情發生後,我哭了整整一個禮拜,我沒辦法滑板,我也沒辦法出門,真的很誇張。所以這就是人生吧,有些人活著,有些人卻死了。


Interview by: Nic Dobija-Nootens

Photos by: Daniel Beck, Júnior Lemos, Andre Magarao, Diego Sarmento, Washington Teixeira


原文:http://www.jenkemmag.com/home/2019/08/08/meet-anderson-stevie-former-gangster-brazil-trying-make-ska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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